本是穿行于秦岭梁直达汉江的池河上游,考察当年王莽以国脉、国道名义定方向、定项目而开辟的子午道,但当沿着古称“直水”的河道顺流而下,赶到太山庙时,我却疏离于团队,改变了目标。
太山庙既是庙名,也是安康市的宁陕县东接商洛市镇安县的一个镇名。古庙座东向西,迎着南来的山风临水而立,护着身下水陆相交的古道,望着对面的古老街道。镇上的机关已渐次迁出,到更为宽阔的地方去谋求发展。这样也好,为古镇保留了一些古色古香的历史遗存,让这座子午道上的古驿站不仅只是随风而飘、渐渐失真的故事。
我从翻新的大门进入翻新的庙宇,于正在风化的残碑上查阅了千年古庙的前世今生,浏览了今人鬼画桃符般的神像、图示、门联、简介及各类文告,发现这里文脉已断,再无文物价值可寻,亦无文史可资借鉴,便返于庙门之外的水泥台阶上,致敬水边的子午古道留于石上的历史遗存,点赞山上的分支古道赋予古镇的历史光阴。
由北向南、翻越秦岭的这些曾被统称为“蜀道”或古代“国道”的大道,是我们的先贤以勤劳智慧奉献给人类的一条修路理论——当“沿溪线”这一模式,以捷径、易修、节省成本和有利于“趋水而居”人群等优势,发挥了沟通、便民上的最大效益时,我们发现:由长安取道汉江,走向长江,进而实现对南方的政治统治、军事管制和钱粮税赋征收,实在是当年朝庭的一项宏伟战略。而给我们留下的子午道,以及跨越秦岭的众多古道,如今几乎与西康、西万、西汉、石宁等公路的全线或局部重合,成为古今贯通的开道共识。出镇的陆路旱道,一东一西,东出镇安,西去宁陕。
戴布帽的八旬老翁坐在迎风落叶的古槐之下、油黑发亮的河石之上,以其被疙瘩柴火烤到发红的细眼瞅我,见我呆望着古道发痴,就挥着骨干皮松的双手指点江山:上通省城、下达州府的纵道,是过骡马车的对开大道,古称官道,官方通行兵马、官骄,民间行走货郎、盐夫;东西向的小路是民间便道,也为众人合力而修而护的义道,是西自宁陕县城、东自镇安县城的山货特产,搭上子午道后北上长安、南下武汉交易的大通道,故为子午道的分支,你连我,我连他,如是主脉上的毛细血管。
老者说话,多文言、含古语,一口的学究气,且指点到位,言之有味,听者顿生惊喜与敬意,你这我那的争相提问。老者招来猫儿逗将起来,只亲宠物不理人。我蹲下身子,抚着他那一手的干皮,却摸不着茧子,便恭恭敬敬的称了声“老先生”。老人抬起手来,指了下对面的古街,轻笑了一声:旧时候的旧光阴,只在那一绺了;官府、兵营、学堂早已毁了,邮驿、栈房、纸坊也都没了;好在,盐店子、山货行、中药铺子、贞节牌坊尚存,还有一丝半缕的古风,还有一些些子的念想。
这时,向导招呼大家下河道去,观赏和拍摄河石上那些供子午古道搭桥梁而凿的竖窝,河崖上那些为建栈道而以“横梁立柱”型制开凿的直窝、斜窝,据说还有几根戳在石窝里的石梁、石柱。我看了眼天空,感到有质量的拍摄应于正当午饭时、日头直射、阳光普照时再去,此时应去古街,赏那爬过山头的太阳只照亮了一半的旧日时光。但见一行人哗啦一声相随下河去了,我很无语的看了眼山谷之顶那窄窄一道蓝天,就哼着山歌向古街走去。
踏着泛光的青石板,我拾阶而上,步入这条千米街道,但见两边青砖黑瓦的老式建筑都是平房,那些旧宅翻新的混凝土建筑却两三层、三四层不等,在新旧相融、雅俗共赏的氛围中,可以看出一些时代感和生活气息。街道里手那个曾经的中草药铺子,据说有两进院子,前天井住人、会客、营商,后天井是作坊、仓库和牲口圈舍。那时的前井定然站有一位身穿长衫的管家,一手招呼伙计买进药材到后院去炮制,一手招呼郎中到铺面去诊病、售药。前后两井院子那些享乐的、忙碌的身影,定然让我们看到:这高耸入云的大秦岭,就是这一方山民的金山银山。街道外手的这个盐店子,仍是一块块方正的木板镶嵌的墙体,当它们每天早晨被取下来,于檐下做成铺板,铺上油毡,放上盐块与日用杂货时,会有后山下来的樵夫、农夫、猎人以粮油、干果、木器、皮张之类来换食盐与衣物,会有从东西方向的镇安、宁陕过来的货郎以杂货换盐与粮油,也会有从南北方向长安、安康而来的骡马队以自北而来的布匹、衣物,自南而来的广货、洋货换取这里的山货特产。此时,这个盐店子和斜对面那个山货行,就成了一体化的连手经营。但在起初,却是势不两立的对头,时常大吵大闹的在这一丈宽的小街上大唱对台戏。直到盐店旺过三代,娶了个阿庆嫂般的山外媳妇,两家方才和好。他们好上的原因,是因“阿庆嫂”为米商之后,既知书达礼,又懂珠联璧合的巧道,她一手牵两门,将自己的儿子和对方的女儿撮合成娃娃亲,直到结婚生子,亲亲热热地把仇家变成了亲家,由此活跃了一街两巷的旺盛商气。品着他们相亲相爱、薪火相传的这一路故事,还没品够其间的人情世故,就已到了南门。迎门一望,我自“啊呀”一声。
这紫气东来的大东门,竞是一道贞节牌坊!
岁月的无情,风雨的浸蚀,已让这石质牌匾失了容颜。题款和落款的剥落,使人不知这高大的牌坊是谁人为谁而树立的,但贞节二字却令人对这位伟大的母亲心生敬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