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阳沟是宁陕县皇冠镇的一个村庄。我们一行五人大清早从县城出发的时候,湛蓝纯净的天空像一片素软缎,覆盖在碧绿起伏的群山之上。沿着西汉高速一路伸进,穿山过水的公路把太阳东甩西掷,人难辨方向地置身于巨幅山水画之中。
山与水环绕
路过皇冠镇上盘虬卧龙的一颗老树,再沿着公路往北走。太阳还没照到山谷,谷底呈现出一派清幽。朝阳沟的山跟其他地方的不同,人从崇山峻岭突然来到这里,山渐渐变矮变圆润,后退到人和庄稼之外。邹君讲,这山不恶,恶是当地形容山势险峻的方言,山不恶才万物生。又朝阳,着实是个好地方。这里山也不巍峨,坝又很敞亮,于是人们愿意安家落户,就坐落成了朝阳依河傍谷的三个组。向阳的山坡被太阳照得一片金光闪烁,葱茏的亮绿色迷得人睁不开眼。背阴的地方又呈现冷调的墨绿色,我们站在朝阳沟底,四处张望这看不够的绿,比如松树、杉树的玉绿,连香和白芨的浅绿,秦岭毛竹的翠绿……以及不知道名字的层层叠叠的其他绿色,汇聚在一起,好像要溢出来。
而真正流溢的是水。我们一路沿着汶水河走,河在路旁,水在脚边。从下游到上游,水都清澈得像镜子一样,游鱼、石头和青青的水草在水底安顿,太阳一来就照进鱼儿的石洞和水草的根部,把水底的秘密显露无疑。我们有时候会停下来探头专门看水,何局兴致勃勃说起,二三十年前他在朝阳沟工作的时候,水里的鱼又多又鲜美,几个年轻干部跟鱼的趣话,也成了时光深处的故事。有风过处,树叶翻白唰唰地响,水波像鱼鳞一样层层荡漾,水上的蒿草、树叶、白云与飞鸟都温柔起来。朝阳沟的水太清亮了,以至于没有去掬一捧的我感到深深遗憾。
我们从朝阳沟一组的有机生态农场进门,沿花草茂密的小径穿行,农场里木质门廊、石头台阶、茅草小屋与自然融为一体,池塘倒映着草木,小桥横架于水上,一步一憩都是风景。再往里走,朝阳二组三组各式各样的民宿展现眼前,有的古朴素雅,有的现代辉煌。我们或站在连廊听风,或坐在高处远眺,目之所及,皆为秀丽美观。关中、陕北、四川以及更远处的游客不断与我们擦肩,朝阳沟的美吸引人们从四面八方奔赴前来。
历史和人文映照
我们是在从皇冠镇通往朝阳一组的路边,看到河对面的青石壁上,赫然呈现一排规则的石孔,恰好在水面之上几公分的地方。何局介绍,这是子午古道上的古栈道遗迹,子午古道是古时从长安入蜀的北边四条交通要道中最东边的一条,古道依山傍水,临空开路,在山壁上凿空,将原木打入石孔,上面铺设木板,行人车马便可穿梭在秦岭之中。在朝阳沟这么小的地方,我们经由一行孔眼,突然把自己渡到久远的历史长河中,千百年间这条道上弥满历史和政治的烟云、理想和欲望的迷雾,留下无数脍炙人口的故事与诗句,让后人浮想联翩。
从朝阳沟底拾级而上,一路上看山势蜿蜒,沟壑纵深,高海拔植物越来越多。历经一个多小时的攀登,我们抵达山顶,一处庞大的椭圆形山寨赫然耸立,山寨依山而建,墙面是用大小不规则的长条石板垒成,从规整的山门、高大的顶柱、密集的瞭望口依稀可见当年的恢弘,同行的钟老师细细讲起青龙寨的来龙去脉。站在海拔两千多米的山顶之上,除了风,一切声音都隐匿。巨大如鲸的白云从头顶划过,冷杉高耸,青松挺拔,黄精、川芎、葛根以及青褐色苔藓贴着地面,高高低低的植物各不喧嚣,兀自生长。那一刻,我们也肃穆得跟石头一样。
下山,我们在山腰的民宿主人那里又听到,关于朝阳沟的往事。朝阳沟原本叫钢铁乡,沟里的老人还能细说当年大炼钢时候的情形,比如当年在哪里筑炉,如何练一块钢板,汉子们又如何徒步几十公里背到县城或关中卖掉,换回生活所需的粮食蔬菜以及各类种子。老人们津津乐道,讲得绘声绘色。口述历史真正的动人在于,在没有文字详实的记录下,当地人凭借一代又一代的耳濡目染、口口相传,把历史的宏阔与细节留存下来,让更多人感受到从前真实存在过的生命状态,进而再以不同的方式传播出去。
返回的路上,汽车掉头进入一道南向小路,最后停在草木丛生的路边。我跟随一众踏草而行,来到一座气派的砖房门口。房子依山势而建,从外面看由正屋和偏厦组成。房顶的龙头翘角、梁椽雕花在碧蓝天空的映衬下更显精美。雕花的印窗和刻着剧目的石鼓,让人不由得惊叹工匠手艺的高超。入内原为八口天井的四合院落,布局严谨而恢弘。同行的老师们讲起,花房子始建于两百多年前,是卢姓商人在山中所建,后来又成为两河会议旧址。邹君随身携带的无人机飞到高处,人在更宽阔的视角里渺小如豆,但是历史建筑的恢弘震撼却一分不减。
现实与文学交错
朝阳沟是容易滋生诗意的。所以在朝阳沟穿林而过的山风里,在白云悄然溜走的尾声里,我们不约而同想起一位故人。先生并非宁陕人,但在这里任职期间,写下无数饱含深情的宁陕风光。那时我在西北大学读中文系,先生在省城著名杂志一期又一期连载书写宁陕的散文,《泪飞飞》《南秦岭》《植物性》……在外界引起很大反响。我看先生的文章,多有“君自故乡来,应知故乡事”的感动与“文章千古事,得失寸心知”的钦佩。
虽然书写宁陕的文字诸多,解读宁陕的角度也多,但是在文学这个特定的维度里,先生用手中的笔,让宁陕的草木人情,有了基于生存之上的精神高度和浪漫气息。先生长日地行走在宁陕的山川沟壑中,在新场的春日里听一场细密的好雨,夜行到四亩地的农户家落脚,被主人用大碗包谷酒招待,到筒车湾听村干部说金秋的收成,在海棠园宣传新鲜纯粹的海棠蜜。我始终认为写宁陕的文字里,先生的宽厚温情最让人动容。因为文学从不能凌空于生活之上。
文学来源于生活。先生在宁陕时候,组织了许多次深入生活的文学采风活动。十几年前也是皇冠镇朝阳沟,我被邀请回来参加活动,那是我第一次以客人身份回到故乡,来感受这里崭新的面貌和秀丽的风光。我们许多人在晨光中看整齐洁净的新农村建设,在夜色水雾里,畅想关于文学表达和功能的一切。那一次文学的盛宴让很多人难忘,也成为许多年里宁陕文学对外最响亮的招牌之一。
所以这一次,我们在作协阮主席的带领下,径直再进朝阳这条沟,好像也是为缅怀。那时宁陕的文学前辈每逢下山,都会邀约我们一众青年聚会,豪情满怀鼓励我们为故土发声,多书写家乡。那几年我们也毫不懈怠,发表了许多文章在报刊杂志上。仔细想想那真是一个热血沸腾的时代。十几年后,我再来到朝阳沟,当年的人早已像飞鸟一样不见踪影,我们站在当年的河边,吹着同一方向的来风,却感慨着时光易逝,光阴难再。我们在皇冠镇上一家客栈停留,客栈有个好听的名字叫喜相逢,在这山川的巨林和时光的莽原当中,我们还能因着文学相逢走一段,也是一件值得欢喜庆幸的事了。
朝阳一条沟,上下不过十几公里的路途,却汇聚了太多的美,自然的、人文的、历史的、诗意的。我不知道朝阳沟还有多少秘密等待勘探,但我为朝阳沟未来的巨大可能而着迷。